社会化怪胎。
weibo-未见君unseen

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。”

今年四月为戏剧艺术概论写的结课论文。

今天整理电脑文件时偶然看见,重读一遍,感觉是大学三年里写过的唯一一篇比较有意思的东西,特意做个存档。

禁止一切形式的复制粘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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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

——浅评《秀才与刽子手》 

 

《秀才与刽子手》是一部风格怪诞的黑色幽默话剧,首先我要为黑色幽默下一个定义,它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幽默,悲剧内容和喜剧形式交织的混杂。黑色喜剧被称为”大难临头时的幽默”,是带有悲剧性的“绝望喜剧”。

 

该剧背景设定于1905年光绪年间,沿袭千年的科举制度、腰斩与生剐等酷刑被废除,秀才徐圣喻与刽子手马快刀双双“失业”,编剧以荒诞而黑色的方式,为我们展现了两个小人物在大时代的背景下苦苦挣扎的故事。

 

秀才徐圣喻与刽子手马快刀比邻而居多年,“秀才”与“刽子手”,这样的人物设定原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,在“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”的中国语境中,他们可以说是互相对立的两个身份。而刽子手从业多年,嗜杀成性,对于”杀”这件事的痴狂,导致他在人体上有畸形的偏执,他认为徐秀才“浑身上下从骨肉到筋络都长得健悍而精彩“,故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肉体崇拜的精神寄托。而徐秀才在经受几十年儒家学说的浸淫之后,为人昏庸孤高,因为“君子远疱厨,况刽子手乎”而对马快刀避之若浼。

在这样的身份对立下,编剧为他们营造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境况——一封官榜的下达成为命运的转折点,科举与酷刑被废除,这使得徐秀才所执着的“考试”,以及马快刀痴迷的“杀人”统统成为了幻影。此时“秀才”与“刽子手”的形象同化了,揭示出两人都是大时代背景下背负着不可抗拒命运的小人物本质,也成为了黑色喜剧中“大难临头”的戏剧冲突。

 

在此之后,马快刀作出了多数“偶人”不能理解的行为,辞去了刽子手的工作,甚至惹恼了象征着特权阶级的刑房典史,偶人们认为砍头好啊,最好头都不用他们砍,头就自己掉下来,他们领了银钱走人,而马快刀给出的回复是:“你们是赚钱吃饭,我是乐在其中,是人一生的追求和寄托。所以不许这么那么杀了,就没味道了。”一个一生一把刀,靠活剐腰斩为生计的快刀手,却张口闭口“人生追求与寄托”,起初觉得荒诞不经,细思之后,却发觉其背后是严肃的哲理深意。

 

而徐秀才梦见自己一朝举中点了状元,偶人们簇拥着他歌功颂德,徐秀才却一把扯了那胸佩红花,扑地哭将起来,“…我不要中状元,我恨状元!我恨状元!我要考试!中了状元就不能再考试了。我要考试,我喜欢考试——不考试那还叫人过的日子吗?我要退还这状元!”这一幕讽刺意味十足,与《儒林外史》中范进中举有异曲同工之妙,范进中举喜极而疯,而徐秀才同样身处当时八股取文严苛而畸形的社会背景下,对于考试的执念成为了全部人生目标,已然是个疯人了。

 

在生存的压力之下,两个小人物被命运置之死地,却表现出惊人的韧劲。马快刀在媳妇栀子花的促使下开了一家肉铺,“刽子手马快刀”成了“屠夫马快刀”,杀人变杀猪,而每次剁肉前,马快刀都要与栀子花进行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前戏,栀子花既要高呼午时三刻已到,又要大敲铜锣,对于所有人来说,这无疑是一场作秀。马快刀肉铺的红火,却建立在马快刀对于人生的低头妥协上,人们不纯为买肉而来,他们是来看戏的,马快刀就是戏里的傀儡。

 

徐秀才在废除科举之后,穷途末路,生活潦倒,栀子花让他去寻个教书先生的活计,却发现满街都是饿得将死的各种秀才相公。对他而言,教书是传道授业解惑,富人却认为这就是带孩子的活计,在饱受富人的剥削欺辱之后,徐秀才选择了放下“君子远庖厨”的身段,对于一个在当时社会被孔儒文化完全影响的秀才而言,成为肉铺学徒,环境逼迫下身份的转换,既构成了戏剧性,又在演员夸张化的表演下充满了诙谐趣味。徐圣喻从一个四体不通、五谷不分的秀才,再到最后他蓄上浓重髯须,精通屠户之道,引发阵阵观众笑声的背后,却是小人物抗争命运的斑斑血泪。

 

 

 

一、人物形象

本剧导演郭晓男先生,在他对人物性格和剧作的喜剧性做阐述的导演手记重,他这样写道:“当人的兴趣集中到一点时,会以个人主观兴趣所规定的尺度去衡量此外的一切,包括别人的行为。这种判断强大到不顾正常的生活尺度。马快刀如此,徐秀才亦如此。这个戏写了两个痴人。极其投入自己的事业,并以此为标准来衡量事物。这些一旦成为生活的基本逻辑,内在喜剧的核就存在了。……秀才和刽子手从来不觉得自己可笑,他们真诚地相信生活就是这样。他们的喜剧性来自于他们的冷峻与认真。”

 

徐秀才与马快刀的人物形象都是“反英雄”式的。与徐秀才与马快刀一类的反英雄形象怀疑和否定一切传统价值,他们认为“高中状元不是最终目的,考试本身就是人生目标”、“人头落地,领工钱就走不是我要的,我沉迷于刀与肉之间的关系”。他们共同拥有一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孤独感,又有一定的个人追求。例如,冯尼格特《第五号屠场》的主人公毕利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物;奥尔德曼认为,这些人“被迫扮演小丑的角色。”

 

产生这类病态的畸形的人物的土壤是病态的畸形的社会。徐秀才与马快刀所处的时代背景是清朝光绪三十一年,战争压境,社会动荡,政府变法革新频繁。他们处于历史的节点,是身不由己的小人物的符号化形象,他们身上的畸形与病态,正也是对于当时整个时代的影射。

 

 

二、黑色幽默

尼克伯克曾举了一个例子,通俗地解释黑色幽默的定义和性质:某个被判绞刑的人,在临上绞架前,指着绞刑架询问刽子手:“你肯定这玩意儿结实吗?”

 

本剧中处处闪烁着黑色幽默的光,在衬托马快刀对于“杀人”这件事的精通与痴迷时,几位扮演偶人的演员背插处刑的标子跪于台前,临刑之前高呼“我们要马快刀马爷来杀。他杀得一手好头,又快又舒服!”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,这样的狂欢显得荒诞而滑稽,是残忍、绝望的幽默。

 

在本剧的结尾,刽子手拿起书戴上眼镜,扮作教书先生,诵读“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”;以礼义廉耻为最高追求、饱受儒家文化淫浸的秀才做了屠户,娶“失节”的寡妇为妻。一切都是打破常规、无视禁忌的,在怪诞中挖掘小人物在大时代背景下的身不由己,追溯人物悲剧的本源。

 

 

三、舞台表现

 

本剧中采用了人偶同台的表演方式,戏中“偶人”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木偶,而是由演员穿上特制的硅胶服装、戴上特制的面具,利用不同面具的转换来表演各种不同的人物,以期通过真人、偶人两种完全不同门类的演员的混合在间离观众的幻觉认同外,增加戏剧的舞台表现力。

 

导演郭晓男在表现人偶同台的过程中,采用了话剧与戏曲相结合的方式,使演出成为了多门类的艺术混合体,这些偶人能歌善舞,使本剧在话剧领域中最大程度地展现了歌舞艺术、面具艺术以及戏曲艺术,体现了“质朴里的夸张”。而这种“质朴里的夸张”很好地体现在了著名舞美设计师黄楷夫设计的舞台背景上。用厚海绵加以特殊工艺制作的立体软浮雕布景从舞台上缓升缓降,配以幽暗的换景光,构成了一组具有间离效果的奇妙图景。

 

值得一提的是,除却徐秀才、马快刀与栀子花外,其余角色没有具体的形象,他们是模糊的、符号化的“傀儡”,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下,徐秀才、马快刀与栀子花都并非正常人,徐秀才昏庸愚蠢、只会考试,马快刀变态嗜杀、痴迷酷刑,栀子花泼辣风骚、与贤良淑德的封建妇女沾不上边。而所有看似正常、代表着当时社会大众的偶人,却与此三人相同,都只是一群在大时代背景下被命运操控的“傀儡”。

 

 

四、女性元素

本剧全名《秀才与刽子手》,主角为两名男性,原本应该是男性化的戏剧表达,而其中女性形象的插入却是值得深思的。

 

马快刀的媳妇栀子花,在众人的议论中就已经建立了风骚泼辣的形象,”栀子花嘛,又骚又俏,最喜欢给人做媒,多看她两眼无妨。”她的形象是与当时清朝的社会语境下的女性所悖的,在封建社会时女性权力的丧失、对于女性的苛求与束缚,“三从四德”、“贤良淑德”这些词与栀子花沾不上边,她更像是一朵招摇鲜艳的野杜鹃,她的形象塑造是超前的,是打破当时禁忌的,这使得她本身成为一种黑色幽默的体现。

 

而大胆示爱、勾引徐秀才的李寡妇与栀子花的形象有异同之处,她柔情又风情,以女性魅力吸引了奉四书五经为尊的徐秀才。在传统文化中,如柳下惠坐怀不乱,如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,这是日神精神的体现,是绝对理性的。而李寡妇吟唱赞美着徐秀才的身躯昂扬,使得徐秀才心神荡漾,是酒神精神中对于生命、对于激情、对于爱欲的追求,释放了徐秀才“存天理灭人欲”的自我压抑,使得他向着“成为人”更进了一步。

 

栀子花与李寡妇的女性形象是美丽的、诱人的,充分体现了女性魅力,但她们同时都是独立的个体,没有被塑造成为了服务男人而存在的形象。她们是本剧中的一抹亮色,是这出黑色喜剧的荒诞绝望里难得的一丝温情。

 

 

 

 

黑色喜剧的本身是荒诞而绝望的,即便再多的狂欢元素插入其中,也是一场盛大的悲剧,如同鲁迅所述,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,于天上看见深渊。”

 

在《秀才与刽子手》的结尾,秀才与刽子手本身对立的身份特征被模糊,在命运的压迫之下,徐秀才和马快刀被彻底地社会化了。偶人们簇拥着振振念书的马快刀、蓄髯剁肉的徐秀才,高唱着“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舞一堂傀儡,把一出胡编乱造的戏搬演……”

 

对于徐秀才与马快刀来说,他们看似是“痊愈”了,秀才不再穷酸,不再满嘴念叨考试;刽子手收敛煞气,戴上眼镜念起了唱本。看似喜剧的收场,却是时代大背景下,每个人都生如傀儡,命不由己,被命运的车轮推动着向前。

 

“花有重开时,人无再少年”,年轻时执着于某种东西,甚至可以本末倒置,不认为结果具有重要性。而为了生存、更好的生存,我们学会与自己妥协,都作出了最无可避免的选择。这也许就是“黑色喜剧”真正的悲哀之处,看戏人与戏中人,本质上是相似的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[1]《秀才与刽子手》百度百科

[2] “黑色喜剧”百度百科

[3] 杨丽芳. 崩溃中的嬉戏——评黑色喜剧《秀才与刽子手》[J]. 艺术评论,2007,(06):56-57.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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